從外部觀點看「魔鬼終結者」的內爆終結

「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這個世界早已解體」──尚‧布希亞,「波灣戰爭真的發生了嗎?」

在本文寫作的同時,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正宣布參選加州州長。

這是一個極其具有象徵意義的事件,打從阿諾史瓦辛格與魔鬼終結者的形象緊緊結合在一起開始,魔鬼終結者先是像個從末日世界回來警告世人的使者,然後居然反過頭來協助世人扭轉命運以遠離世界末日,一次扭轉不成再來一次。

1984年,第一個魔鬼終結者T-850﹝阿諾史瓦辛格飾演﹞從2029年的未來機器世界回來,準備終結掉反抗軍首領的母親莎拉康納﹝琳達漢彌頓Linda Hamilton飾演﹞,結果被反抗軍首領派來的部下凱爾﹝麥克賓恩Michael Biehn飾演﹞成功\攔截,T-850失手,凱爾卻成了反抗軍首領的生父,成就了一個超越時空的亂倫寓言。

1991年,未來世界的主宰天網派出更先進的液態金屬魔鬼終結者T-1000﹝勞勃派崔克Robert Patrick飾演﹞再度從未來回來,目標則是終結掉年紀尚小的反抗軍首領約翰康納﹝愛德華福隆Edward Furlong飾演﹞,結果未來的約翰康納派了另一個程式經過修改的T-850回來,T-850協助康納母子反過來阻止了世界末日發生,不僅終結了T-1000,也終結了天網,甚至終結了自己。

2003年,成年的約翰康納﹝尼克史塔Nick Stahl飾演﹞以為天網既已終結,世界末日也沒有發生,正當他失去存在的意義而陷入悵然的空無之時,不料卻又出現了個比T-1000更先進的女性液態金屬魔鬼終結者T-X ﹝克莉絲汀娜蘿根Kristanna Loken飾演﹞,準備終結約翰未來的妻子,同時也是未來反抗軍的副首領凱娣﹝克萊爾丹妮絲Claire Danes飾演﹞;原來在未來世界中,凱娣繼約翰死後成為首領,並且消滅了天網,天網則在毀滅之前派出T-X;為拯救從前的自己,凱娣也派了個T-850回來,在凱娣與約翰的合作下,世界末日得以「順利」發生,T-850與T-X同歸於盡,而凱娣與約翰也得以順利成為人類反抗機器人統治的領袖。

但是世界末日根本不會發生。

從聖經啟示錄開始,關於「世界末日」的種種議論及說法就不曾在人間止息,每當有重大災難事件發生或是某些在數字上具有神秘意義的年份到來時,「世界末日論」就會被提出複誦一次,千禧年、911事件都是近例;別以為這種說法是宗教團體的專利,全球政商企業界的預言家們每年都會提出警世明言,許\多藝術家、享樂主義者甚至濫交吸毒者更是以生命為之奉獻,包括三不五時就會傳出的某某地下教派搞出的集體自殺,從奧姆真理教到法輪功\都因此被冠上邪教之名;至於科學家,就連牛頓都曾提出過2060年將是世界末日的說法。

這些現象反映出人類面對未來常會產生一種茫然未知的恐懼,這種心理結構在個人層次既可以是一種對宿命的悲觀,也可能發展成積極改變未來的作為,然而一旦經過外部集體化的放大作用而被凝聚成為一種社會共識或是國家意志,使得人人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那通常便意味著真正的末日就要降臨……

三部魔鬼終結者電影的出現,恰恰在全球歷史上與現實產生一種呼應甚至對照關係,一方面深刻地反映國際現實,另一方面也狠狠地反諷了這種以美國為核心的集體精神官能症、集體的物化以及集體的閹割焦慮,其規模當然也是全球的。

1984年,美國總統雷根﹝正與阿諾史瓦辛格同樣出身演員﹞連任成功\,美蘇之間超過40年的冷戰對峙已達到一個令人不耐且不安的局面,主要是因為蘇聯也正處在一個政局不穩定、領導人頻頻更換的狀況下:1982年布里茲涅夫過世,安德洛波夫上台;1984年安德洛波夫過世,契爾年柯上台;一直到1985年契爾年柯過世,戈巴契夫上台,冷戰終結的曙光才真正開始浮現。

但在此之前的這段長達40年的黑暗時光,加上雷根強烈的英雄形象以及蘇聯的政局不穩,在在使得核戰爆發的毀滅陰影猶如惡夢一般,在所有人的心頭揮之不去,任何一個失去警覺而麻木的人都將會遭到最嚴重的打擊──「I\'ll be back.﹝世界末日必將到來!﹞」魔鬼終結者T-850緊緊掐住美國人的脖子如此宣告。

「為了逃避真實性的巨變,我們選擇虛擬性的逃亡。」法國文化研究學者布希亞在「波灣戰爭系列評論之一:波灣戰爭不會發生」一文中,提供了我們一個絕佳的觀點,以理解1984年的「魔鬼終結者」所表現出美國人的集體絕望及其所具有的時代意義:銀幕上凱爾帶著莎拉康納逃亡,令美國人彷彿目睹自己的逃亡。這也說明了為何之前未被看好且阿諾也非主角﹝飾演凱爾的麥克賓恩才是﹞的「魔鬼終結者」會受到全球一致的矚目及歡迎,而阿諾也因此片崛起並走紅全世界。

1991年,在歷經六四天安門民運、柏林圍牆倒塌以及蘇聯解體之後,冷戰時代是結束了,但取而代之的卻是美國成為世界獨強,接續雷根上任的老布希其以警察天下為己任的作風及心態,充分展現在那年因海珊侵入科威特,美國決定攻打伊拉克的波灣戰爭中。然而軍事科技的發展以及媒體資訊的超載,早已使得戰爭脫離傳統的形貌,戰士看不見敵人也找不到目標,一切必須透過螢幕,然而伊拉克就這樣被美國打敗了,海珊就這樣把科威特吐還出來了,其虛擬的程度,甚至令人懷疑戰爭是否真的發生;戰爭再也不是以人為主體,反倒是科技﹝機器﹞成了戰爭的主體,而人類對戰爭也愈發失去了思索能力,這才是人類不知不覺走向自我毀滅的真正危機。

於是魔鬼終結者T-1000以更善變的外型潛伏在我們身邊,提醒我們:別以為世界末日已經遠離,它才剛要開始,而且一旦開始就會緊追著你不放!魔鬼終結者T-850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則象徵著潛藏在人性中的最後一股頑抗力量──「No Fate!」﹝我才不信!﹞由餐\廳女侍搖身一變成為反抗軍首領之母的莎拉康納,擔心美國人迷失在虛擬的假象宿命之中,於是用刀把這兩個字深深刻在他們心頭。

「任何未曾開始的都將以未曾發生終結。」這是布希亞在「波灣戰爭系列評論之二:波灣戰爭真的發生了嗎?」一文中所接櫫的規則,而「魔鬼終結者續集:審判日」則給了我們一個樂觀而肯定的答案:既然未來機器世界的主宰天網未曾開始,那麼它當然就會以未曾發生終結。

堪堪來到2003年,老布希的兒子小布希上台,由於千禧年剛過,接著又發生911事件,小布希掌控全球最龐大的軍事機器卻抓不到賓拉登,竟不理會國際法的程序正義,轉而又把矛頭對準了伊拉克的海珊,在美國與恐怖分子彼此不受制約的軍事武力擴張陰影下,那股濃厚且熟悉的末日感受便又悄悄襲上美國人的心頭……

於是「魔鬼終結者第三集:機器的興起」中T-X的出現,就像是前一集中的T-850,在體內的電路斷路之後,居然還能透過另一條途徑﹝備用電路﹞自動接通;天網在第二集中未被黑人電腦工程師戴森Dyson研發出來,不代表別人不能研發出天網,只不過推遲了10年而已。這表示世界末日終究還是會發生的,此路不通還有他路,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布希亞在「波灣戰爭系列評論之三:波灣戰爭不曾發生」一文中又說:「我們的戰爭與其說是關乎戰士之間的對陣,不如說是關乎地球上頑抗力量的馴化。」意即那頑抗力量一旦被馴化,被編入某個秩序或體系中時,便不再需要戰爭了。一如魔鬼終結者續集與第三集中的T-850雖然不是同一個,但都必須經過馴化才能為人所用,亦不再有殺戮。因之以布希亞的觀點來看,整個魔鬼終結者系列所呈現的,不是終結者之間的對陣,而是彼此背後所各自集結的力量不斷地互相角力以馴化對方的過程。



T-X以女性形象出場不啻為魔鬼終結者系列中的最大驚喜,然而全片根據此一設計所發展出的種種脫不開佛洛伊德式的性別或生殖的隱喻與巧思,企圖營造出驚心動魄的兩性大戰,雖然豐富了影評解析的層次與複雜度,卻在T-X開場時從女裝時尚玻璃櫥窗跨出的第一步就破了功\:名模出身的克莉絲汀娜蘿根,因為長期穿著高跟鞋而明顯外翻的腳拇趾,也同時外翻了這一切虛擬與真實之間層層互涉的詭計。

對比續集中的T-1000,T-X顯然更加先進,然而這些機器人雖是朝著機器對人類行為的模擬及相似度而進化,在本質上卻是反人性底,反而較老舊的T-850比較接近人並且能透過經驗學習而了解人類行為。即使T-X修改了T-850的電路,反轉了他既有已被人類馴化的電腦程式,使得他認知與行為產生不協調,而T-850竟能以人類才有的意志力扭轉自己,以關機重開的方式回復正常,並在最後千鈞一髮之際,引爆自己體內的氫電池而與T-X同歸於盡,正是這種內爆的力量終結了機器的世界,也終結了人類的無知。

全世界都知道卻很少有人注意:從1947年迄今,由芝加哥「原子科學家快報」雙月刊專為評估冷戰時代的核子危機所設立的「世界末日鐘」最近又被撥快了2分鐘,由於911事件證明了恐怖分子開始敢於採取大規模的毀滅行動,加上小布希對於削減核武的消極態度,這個鐘現在指著11點53分,距離世界末日只有7分鐘。

由此看來,魔鬼終結者續集與第三集上映的時間緊追著美國總統布希父子發動的波灣戰爭,實在不能說只是個巧合。甚至可以這樣說:魔鬼終結者就是那個「世界末日鐘」,時時刻刻提醒我們正視人類的內爆危機,因為一旦爆發,那規模絕不會只是一顆氫彈而已。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是:當魔鬼終結者開始從政,你認為那鐘應該被撥快還是撥慢?

﹝本文刊於2003年9月號張老師月刊,不含附註﹞



附註:魔鬼終結者系列型號考

阿諾史瓦辛格飾演之魔鬼終結者,經查官方網站,其型號應為T-850,T-800則為去除阿諾外皮偽裝之機器人,台灣版影碟之字幕翻譯將其型號改為T-101雖為錯誤但亦無不可,蓋\T-1000及T-X都較其更為先進。有觀眾指T-X不如T-1000實為大謬,茲有數例實證:

1.T-1000僅能局部變化以模仿物體之外型如手刀或尖針,無法模擬複雜之機械;T-X則可局部變化出槍械、輪鋸等複雜之機械。
2.T-1000的液態金屬其剛性不足,一旦外型遭到較大之破壞,短時間內雖能復原,但復原之前等於任人宰割;T-X則是剛柔並具,軟硬兼施。
3.T-1000僅能獨立作戰;T-X還能更改其他機器聽其指揮。

T-1000及T-X其實並無男性女性之分,因為其既能變換為男也能變換為女,只不過兩者由未來回到現今時,T-1000首先碰到男性而T-X首先碰到女性,此後便固定以其身分出現;他們亦毋須如T-850一般奪人衣物,否則多次戰鬥之後早就衣不蔽體。然而T-X比之T-1000雖較先進但幅度不大,T-1000比之T-850其進步幅度則相對較大,是以T-1000才會比T-X予人更為深刻厲害的印象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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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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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86
  • 2003-09-01 23:53:46 貼於明日報深角度之舊文<br />
    <br />
    文章最後那個問題到現在還沒有答案說...
  • 我是aoo550072
  • 686
  • What's your point?
  • 不會阿<br />
    我覺得T-X比較先進<br />
    身上還有奈米注射科技,可以控制機器
  • FIRE
  • 大家要注意,我們目前居住的行星沒有未來,因為2024年磁場顛倒,加上隕石準時撞擊,經部分國家航天局確認後,2024年這個行星將要毀滅,換言之2024年是世界末日,屆時我們全球所有人要死光,無一倖免!

    2019年,即世界末日前5年,全球各國航天局會向全球各地發出警告,並在該年新年當天啟動世界末日倒數。

    www.cnsa.gov.cn
    www.jaxa.jp
    www.nasa.gov

    我們全球所有人只能活到2023年
  • so what?

    686 於 2014/06/10 15:46 回覆

  • fish
  • T-850 model 101 翻譯應該沒有錯喔!!......電影裡指的MODEL 101...是指阿諾外表是編號101外表.......因為是仿真人外表的......所以外表種類有許多種,不然全都一個樣一下就被人類看出來了.......後續T2 T3 T4都出現阿諾外表是因為天網知道約翰康納對外表型號101有感情.....所以一直用這MODEL101外表出現....
    之於T800和T850的差異不是有沒有人類外表的差異喔
    T-800系列都是生物仿真系列的機器人,他兩的差異是T800是核分裂(鈾或鈽)電池(電影T4有講)是第一款滲透型生物仿真機器人。原本是2026年開始生產的,但是因為電影T2中造成歷史改變提前在2018開始量產。
    T850是改良版,電池是兩個氫核融合電池(電影T3裡面有講),是2029年天網為了抵抗人類後續發展的電漿類武器開始生產的。
    這800系列看資料是共有T-800 T-850 T-888三大系列,T-888是T800系列最終版本,全面升級四肢及胸部電池的保護且電漿武器也只能造成輕微損傷,頭部重創時,可以體內第2顆處理器重新啟動,故爆頭了還可以繼續活動。
    T-600則是2016年開始生產的機型,常以骨架造型或擁有橡膠皮膚,T1T2設定是身高180公分,T4則改為221公分(可能是為了跟800系列有更明顯的外官差異)。
    電影T4裡一開始約翰康納﹝提到天網在研發T800,在電影後期可以看到工廠有阿諾外型的T800正在生產....之於外型很有塑膠感是因為還不夠進步(但還是生物皮膚),所以電影一開始天網還是在拿人類做實驗求改善。之於電影T1T2的阿諾是T800-Model 101,而電影T3的阿諾是T850-Model 101
  • 感謝補正。本文寫作時只有T3還沒有T4,所以只能寫到前三集的部份,不過現在T5都要出來了,光看預告感覺魔鬼終結者系列很有可能被玩殘,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686 於 2014/12/10 23:45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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