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未來的懷舊對象。

最近讓演藝圈鬧熱滾滾的「楊蕭對決」事件與「年齡造假」等衍生新聞,讓我想起不少與懷舊及媒體批判相關的電影。

首先是勞勃瑞福1994年導演的「益智遊戲」﹝Quiz Show﹞。

影片背景是50年代美國一個轟動一時的電視問答遊戲節目﹝真有其事﹞,主角雷夫費恩斯是某長春藤大學博士出身的高級知識份子﹝亦真有其人﹞,一次出於好玩與好奇參加了這個益智遊戲,結果被製作單位認為高學歷又英俊的他有足夠條件可以捧成明星,於是不斷為他作弊造假讓他屢戰屢勝,在獎金不斷衝高、媒體大火快炒之下,觀眾們也隨之投注愈來愈多的關注與熱情,然而謊言累積到一個程度終於紙包不住火,東窗事發之後他也只好承認配合製作單位作假,他的名聲與學術生涯也都因此全部賠上。

整部片子不僅重溫了50年代轟動全美電視家庭的集體記憶,同時也毫不做作地揭露了電視節目的製作生態,導演更是毫不留情地對此事件做出批判──勞勃瑞福真有勇氣讓當事人與觀眾一起重新反省那個時代惡質的共犯結構──戰後麥卡錫主義興起前夕的一股集體自我催眠的社會歪風。

自我催眠什麼?當然是美國捨我其誰的英雄主義:不論哪裏都需要一個英雄,以便人們把自我交到他的羽翼底下,或者把自我投射成為那英雄的化身。當這種意識的出現甚至連對抗此意識的意識本身都出現相同模式時,冷戰的意識形態基礎也就此水到渠成。



另一部本身即是50年代的經典代表作之一,費里尼1959年拍的「甜蜜生活」(La dolce vita)。

此片可說是義大利那段戰後歷史的總結,馬斯楚安尼飾演的記者馬塞羅與一群「帕帕拉索」﹝Paparazzo,片中一角,專拍名人穿幫鏡頭混飯吃,也是拜此片所賜,從此成為義大利「狗仔隊」的專有名詞﹞在羅馬城中到處追獵達官顯要、貴婦名流,為搶鏡頭軋新聞不擇手段,整部片呈現出一股剛擺脫戰後貧窮期,義大利經濟復甦並即將轉型為現代消費社會,這樣一種新秩序將興起、舊道德先隳壞的氛圍。馬賽羅置身其中總是顯得如魚得水,快活無比,然而後來卻發生他的朋友史特納,一位知識分子,親手殺害自己的兩個可愛小孩後自殺的事件,之後他還跟著那群「帕帕拉索」去堵還不知情的史特納的妻子!

一定有不少人以為馬塞羅經歷此事之後總會幡然悔悟、痛改前非,至少也該有所收斂才是,但費里尼豈能與麥可貝同流?他讓馬塞羅繼續荒淫狂歡到底,以展現其徹底的絕望;片尾宿醉的他隨狂歡後的人眾來到海邊,邂逅一位青春無敵美少女,但海灘上噁死的怪魚以及呼嘯的海風令他無法凝神細聽少女的聲音,影片就在少女天使般的微笑表情結束,但仍舊是一點救贖的希望都沒有!

馬蒂在其自述式的紀錄片「我的義大利之旅」﹝My Voyage to Italy﹞中評述費里尼的「甜蜜生活」時說道:「在很多方面,冷戰時代的恐慌佔據了『甜蜜生活』的核心。而現在,從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開始,已經有整整一代人出生了,他們從來沒有生活在恐懼中,而那時大部分的人們卻都曾感受到,那種感覺就是,整個人類都有可能在某一時刻被毀滅;而今天,理解或者甚至僅僅只是記住那些人們所感受到的恐懼都很難了。」

這就是為什麼馬蒂要把他的電影經驗總結出來與年輕人分享,因為他相信「歷史還是某種由人們代代相傳的東西,發生在人們之間的某種東西。」

如果我們從電視新聞裡得不到這樣的分享與理解,至少可以從書本上或電影裡獲得。



也是在這種心態下,我們才得以看到「益智遊戲」或者艾騰伊格言的「赤裸真相」﹝Where The Truth Lies﹞,能夠那麼樣地深入﹝同樣都是50年代﹞美國電視演藝圈挖掘駭人真相,思考什麼才是「真實」,同時帶領經歷過那些人那些事並且仍然在世的人們去「懷舊」──重新回頭看看自己是如何參與其中。

是因為過了半個世紀,人們才有勇氣回溯過往的不堪嗎?

﹝費里尼應該會反問:你以為這跟時間有關嗎?﹞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說,如果我們總是﹝並且只是﹞停留在社會現象的追逐,而不知道如何從深處挖掘這些事件背後的意識根源,那麼所謂的「懷舊」只不過是又一次的表象「重現」而已。

另一個重要的事實是:我們通常只記得過去的「美好」,大部分人都選擇遺忘醜惡與難堪。我相信在台灣沒有人會想拍一部電影「重現」蕭淑慎露奶嗑藥的心路歷程,也沒有人會想拍一部電影「重現」許純美如何進入電視圈,當然也沒有人會想拍胡瓜從與李璇的糾葛、與丁柔安的婚外情弄成離婚、到牽涉進詐賭案之後的傳記電影,當然更別說TVBS及三立乃至於其他大大小小從未停止過的新聞造假案──很少有人會把這些不名譽或不愉快認為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懷舊的一部分,在20年之後,甚至50年之後,除非我們現在就正視它,如有必要,連我們面對它的態度也得一併檢討!

我們對這類負面事件的態度總是在剛開始時視而不見,當鬧大難以收拾了便期盼它趕緊過去,而一旦過去了我們就真以為它過去了,只要新聞再也沒報,甚至可以當它從來不曾發生,同時一再以所謂的「正面想法」自我安慰或自我催眠﹝甚至打壓反對或反省的力量﹞,於是事情仍舊不斷重複上演,只不過換個主角。

﹝是的,艾騰伊格言一定也會這麼說:我們怎麼面對當下,決定了我們怎麼看待過去。﹞



我想起剛看完的日本作家村上龍的小說「69」最後的一段情節:男主角矢崎如願與女主角和子拍拖後的某個冬日早晨,矢崎為了能和她一起在海邊看到夕陽,便提議先去看改編自楚門卡波提的同名小說電影「冷血」﹝In Cold Blood, 1967年版﹞,但這個提議一出口,矢崎就後悔了;小說裡讓他感覺後悔的原因是:「冷血」這部關於犯罪的寫實電影﹝由於楚門卡波提,此片跟演藝界媒體生態圈也脫不了干係!﹞完全不適合一對可能將會發生初吻的男女;但我其實覺得矢崎已經隱然感到他們看待這部電影的態度將會使他們發現彼此原來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果然,看完電影後,和子不解地問矢崎:「為什麼非要特地讓我們看醜陋、齷齪的東西不可呢?」矢崎不知如何回答,兩人之間氣氛開始轉變,那天他們沒有接吻,而1969年就這樣結束了。

和子的問題矢崎不答是因為村上龍想留給讀者,而我的答案很簡單,如果小說裡沒有縣立高商那些交不到男友而只能用音響的真空管自慰的恐龍妹,哪裡彰顯得出松井和子那天使般的美麗呢?

﹝我只能說:那個美麗純真、善惡如此簡單分明的1969年,已經離我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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