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7-03 14.40.07  

 

 

起先,是侯導看謝海盟;三十年後,是謝海盟看侯導。

 

侯導看謝海盟,可見諸朱天心《學飛的盟盟》之書序,序文中已表明他是看著謝海盟出生、長大的猴子叔叔;侯導是拍電影的,文字見諸紙本的不多,他為《學飛的盟盟》作序不僅難得,更重要的是其中亦透露他當時正思索《戲夢人生》的拍法,結果係自觀察盟盟而來:「取片段,四歲,十五歲,把我最覺過癮的片段剪在一起,其間時間流逝,生死哀榮,一切已經不言而喻。」

 

三十年後,侯導拍《刺客聶隱娘》,謝海盟不僅參與編劇工作,更全程跟拍,寫下這本《行雲紀: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與三十年前朱天文所寫《戀戀風塵──一部電影的開始到完成》亦有另番不同的新意義:朱天文與侯導縱然在文字與影像、編劇與導演等創作工具及身分上各有不同理念及立場,但世代上尚屬同儕,搭檔合作一路走來亦三十多年,且編劇主要仍在輔助導演、成就影像,此所以放眼朱天文歷來與侯導合作所寫的電影文字,雖偶有抱異質疑之處,泰半仍是基於輔助或增進讀者對侯導電影能更加深入理解的立場。

 

然而這一回,朱天文忽然變得尖銳起來,在《行雲紀》的序中直言:「你寫的側記比電影好看一百倍。」又謂此書係編劇與導演戰爭(儘管侯導也同時參與編劇工作)下的「活口之書」:「還好有你的書留下紀錄,不然我們簡直像一群傻瓜」。

 

在還未看過電影《刺客聶隱娘》之前,讀者如我實在無由判斷孰是孰非,觀覽全書,對於熟悉侯導拍攝理念及創作方法者,恐怕不容易找到侯導有什麼明顯的改變──一切悉如從前:現場不依賴劇本、角色建構確定後就讓演員「自然表現」、敘事不重因果、覺得過癮就拍、事前大量建構場景角色的細節就算拍不到也沒關係、有些東西到剪接台上再處理、一部片動輒拍掉三、四十萬呎底片……等等。

 

在美國影評學者白睿文與侯導面對面訪談的專書《煮海時光》裡,就已有無數拍攝過程的細節及思考在其中,當然面對不同的電影劇本,侯導亦會有相應的調整或改變,但大體說來主要的拍攝方法(或曰習慣)都是不變的;而這次謝海盟的《行雲紀》則是取代了過去朱天文的位置,而以一個新人晚輩的身份(謝海盟在寫作上已刻意拉開與侯導與自己家庭關係上的距離),詳實地紀錄了她在《刺客聶隱娘》攝製過程所參與的經歷及相關的思考。

 

坦白說,我對於這樣詳實的紀錄背後所展現的專注、熱情及毅力並不意外,那是每個電影人躋身業界該有的基本配備,我所驚異者,在於謝海盟的觀察視角竟是如此豐富又刁鑽。

 

在拍片現場,編劇其實是個局外人,沒有什麼事情是需要編劇在現場插手的,因之謝海盟在現場就完完全全成為一個「隱娘」似的人物(雖說她也意識到此並想避免此一聯想之象徵性所帶來的困擾),並且位置可以隨時調整:她可以站在導演背後告訴你侯導生氣時的後腦杓是什麼樣子,也可以站在妻夫木聰身邊當個安靜的小粉絲,或者在關鍵場景回到編劇甚至更超然的位置來分析角色與劇本;她可以在拍馬戲時成為馴馬顧問,在場景間移動時又成為植物學家,在與武行們相處時理解到業內生態及潛規則,在導演與美術組的工作衝突中發現他們各自的侷限……。

 

對我而言這樣的寫作已經不只是「拍攝側錄」,更是一部獨特而傑出的非虛構文學創作。

 

未看電影先看此書,其實是有利有弊的:利是對於《聶隱娘》整部電影的編導、攝製過程,觀眾可先有個較周密確切的掌握,進了戲院更能對侯導的剪輯取捨做好心理準備;弊則是海盟的獨特視角很有可能引發觀眾看片時心緒岔出戲外,比如看到道姑高呼「殺一獨夫可救千百人」,你很難不想像拍片現場的許芳宜「手刀斬向侯導頸子作刀起頭落狀」;又比如看到胡姬遇襲一場,你也很難不去注意搶上前來照料胡姬的「猴子三人組」;甚至武術副導大飛的塑膠流星錘、美術組的重鐵傘蓋、黑珍珠的「拿破崙越過阿爾卑斯山」以及空空兒的「帶把兒」小紙人……。

 

這些細節之生動,恐怕令觀眾生出先入為主的想像,而對影像產生扞格,面對兩代健筆,侯導怕也只有認了,就看看影像與文字最後誰輸誰贏,但最終仍有可能出乎意料,或有相乘效果亦未可知。

 

利弊如此,悉由讀者自行評估,但我個人最感到觸動的,則是在劇組由內蒙古轉向山西平遙途中,侯導對海盟憶起「老楊」楊德昌──這位與侯導拍片理念幾乎南轅北轍的新電影老戰友──說出「台灣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導演了」一句,心緒不禁又拉回二、三十年前,細數台灣新電影這一路走來,最大的損失恐怕不是誰誰誰拿輔導金拍了騙錢的爛片,而是楊導的過世啊!

 

※本文刊於2015年7月11日之中國時報開卷書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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