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i Erdmann03  

 

「愛是孤獨的,雖然愛必須參與。」

──杜斯妥也夫斯基

 

 

將近二十年前,在看完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導演的《白癡》(The Idiots)之後,我寫了一篇六千多字的長文〈感情與關係〉,開頭便引用了杜斯妥也夫斯基這句話。

 

將近二十年後,看完瑪倫艾德(Maren Ade)導演的《顛父人生》(Toni Erdmann),我願意再次引用這句話,並且嘗試說明《顛父人生》與《白癡》有著怎樣的延續及辯證關係。

 

《電影欣賞fa》雜誌第96期中,學者黃建宏在〈白癡與教義的對話──電影理念的一次共產主義病變〉裡,將電影《白癡》中以史托弗(Stoffer)為首的一群以裝瘋賣傻作弄別人的人們,描述為既不同於病理學上判定之智能不足者,亦不願同化於那些對社會主流價值拳拳服膺的理性正常人,這種自外於正常與異常兩端的姿態,可說是一種「抽象的菁英式白癡」。

 

這群人以類似無政府主義或者共產主義公社的方式推行某種運動,不僅是在團體內部實踐著以解消各種社會權力乃至性關係後的雜交生活,更且以各種去除社會規範、「裝白癡」的行動捉弄外人,表面看來像是惡作劇,其實內在的思維卻是極盡所能地嘲諷那些服膺社會道德法律規範的人們(被捉弄的人多會產生被羞辱感,覺得被愚弄)。只是這個現實上的「白癡烏托邦」的生活實驗,最終還是必須通過最真實深刻的檢驗──捉弄一般的陌生人比較沒顧忌,但你能夠同樣捉弄最親近的家人嗎?可能連捉弄身邊的親友、同事、上司都有困難吧?包含史托弗在內的那幫「內在白癡」的團員們沒有人能通過這最後的試煉,有人甚至直接宣告退出,反而是一位一心想加入該團體的外圍「觀察員」凱倫(Karen)自告奮勇──《白癡》的最大震撼便在於此:凱倫第一次扮演白癡,就是回到自己家裡面對丈夫,她以極大的勇氣,忍受了極大的痛苦,透過這個行動向所有旁觀者們揭示了她的家庭真相,我相信每個目睹此一過程的人們,沒有人不會回頭檢視自己與家人的感情與關係。

 

白痴  

 

只不過拉斯馮提爾在《白癡》裡鋪陳了這場社會行動實驗之後,最終止於進入家庭,後續效果則留給受到衝擊的觀眾思索;瑪倫艾德的《顛父人生》則持續不斷地挑戰家庭中看似理所當然的感情與關係,帶給觀眾的衝擊是一波接一波的,且有加乘效果,甚至連拉斯馮提爾的「逗馬95宣言」(Dogma 95)也都一起顛覆了(《白癡》是拉斯馮提爾為實踐「逗馬宣言」的首部作)。

 

一個退休的中學鋼琴教師,在某個重要的家庭聚會中,連已和他離婚的前妻都到了,但遠在羅馬尼亞工作的女兒卻老是在門外講電話,當他發現女兒講電話其實是假的(可能有幾通是真的)。這個令父親難以接受的真實加上不久後愛犬的死亡,促使他採取某種行動:他決定飛去羅馬尼亞看看女兒。

 

結果他看到了女兒「身陷」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商業鍊結之中,被迫戴上一副面具,身不由己地參與著一場又一場空洞俗麗的社交晚宴。這對「父女」倆關係的真實性在這些徹頭徹尾的虛假人情之中,本身便造成某種格格不入的尷尬,導致原本奮力嘗試「融入」的女兒卻若有似無地被排擠,照一般「正常的」發展,就是女兒生氣,老爸走人,大家回復各自的生活,然而父女必須如此疏離是正常的嗎?這父親顯然不願屈服於此後現代社會的家庭新倫理,於是他又回來了!

 

Toni Erdmann02  

 

他戴上假髮及一副假牙,有時還戴上墨鏡,以一個毫不相干的路人身份(假名Toni Erdmann,即電影片名),重新參與並「涉入」女兒的工作及生活,因而造成種種令人噴飯爆笑的荒謬場面,然而這是觀眾身為全知旁觀者的反應,影片中還是維持寫實的調性,在察覺到導演並未有太多刻意搞笑的企圖之後,我反而一點也笑不出來,並且愈到後來愈感到難過,為的是這父親種種驚世駭俗的脫線演出反而在在證明了他對女兒的感情。

 

這父親之所以會選擇變裝的方式,乃是因他平日就以此為樂,開場就是他變裝捉弄一位快遞送貨員,這段情節也明顯反映出他與《白癡》裡的史托弗那幫人的理念及出發點完全不同,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階級意識」(也可能導演刻意讓他主觀上對此不表態),比如他面對女兒的同事、上司及客戶時也知道要擺闊、裝氣派才能講得上話,反而當他接觸到羅馬尼亞底層勞工以及鄉村農民時,竟希望他們保持幽默感(其實他本意可能只是希望他們保持自我的本性)!

 

這樣一個近乎政治素人的父親,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變裝」作弄人的過程中,達到了拉斯馮提爾在《白癡》中所期望達到的「白癡烏托邦」的效果──「我只是要喚醒自己,而沒有要喚醒電影世界。」(〈私密思考者〉,笛卡兒式白癡)──而這父親只是要喚醒女兒,並沒有要喚醒世界。

 

女兒的確被喚醒了,她本來早已習慣以兩副面孔示人,一副真實的面對自己,一副看不見的面具應付工作上接觸到的所有人,那是她(也幾乎是每一個現代上班族)的職場生存術,久而久之,兩副也變成一副了,所以回家對著自己父母也得裝出那副樣子;而自從父親變裝成一個路人跟她的朋友、同事們交談,她就立即陷入兩難:揭穿或者配合——揭穿父親,自己的真實面貌也會因此暴露,她得擔負著因私害公或者公私混淆導致專業上被否定的風險,但是要馬上就能配合父親即興演出事實上也不可能,因此她多半壓抑自己不做反應,同時努力想搞清楚父親的真實企圖,然而愈到後來她愈無法置身事外,她被迫要重新區分清楚她的真假面孔,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且她也不是「白癡」,父親裝得愈久,她愈能感受到這一切都出自於父親對她的感情。

 

Toni Erdmann04   

 

後來她終於在父親假扮德國駐羅馬尼亞大使的場合中配合演出,她先是被迫扮演大使秘書,然後又被父親要求當眾演唱惠妮休斯頓(Whitney Houston)的經典名曲:〈Greatest Love Of All〉,在眾目睽睽之下,老爸又坐在鋼琴面前殷切期望看著她,這一來她被迫戴上的假面具又多又重,可以說是壓力快要破表的狀態,而演唱卻是需要「忘我」的,身體緊繃著是無法唱歌的,所以她先把(看來很專業的)套裝襯衫從窄裙中拉出來──顯示已有豁出去的決心──然後引吭高歌,一曲唱完,她的假面具早已抖落一地,再也裝不回去,只有迅速離開。

 

這個場面也象徵著父女關係面臨到一個即將攤牌的地步,觀眾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們必定有過這樣的美好時光:父親彈鋼琴,女兒在親戚朋友或賓客面前唱歌,曲畢父女得到莫大掌聲,現場一片歡愉。然而現在女兒被迫站出來唱歌,唱完後逕自離去,女兒的心理轉折父親還不明白,以為事情已經敗壞到無法挽回,他只好來招放大絕:穿上保加利亞傳統毛怪裝去與女兒相見。

 

其實事已至此,父女兩人都非得以真面目相見不可。但是導演非常大膽地更進一步,她認為父女倆若是裸裎相見,才更能在影像上傳達出這點。於是,她讓父親穿上保加利亞傳統毛怪裝來見女兒,既能免除真正裸裎相見的尷尬,又能同樣傳達出這樣的訊息,且還能賦予更多重的寓意,比如父親對於愛犬的懷念,加上之前父親與自己老母親的對話(老母問他怎不讓老狗安樂死?他反嗆:「我也沒這樣對你啊!」),在在都顯示出,這個父親不是單純服膺傳統家庭倫理與社會道德的中產順民,他不宥於人與人之間的身份關係,是真正在意生命與感情的非凡人。

 

片末那場意外的裸體趴只是女兒奉上司指示舉辦的「正常體制」下的員工歡樂趴,希望能夠凝聚同事向心力,本來萬事具備,卻因為這陣子父親多次的意外攪和讓她也陷入混亂;之前她與男同事Tim私下另有性關係,但父親的出現,她對待Tim的態度顯然不同以往,不但沒有迎合、滿足Tim的男性慾求,反而類似《白癡》的作法,以略帶羞辱性的方式讓Tim在她面前自慰射精,而她則似乎在這樣作弄人的過程中找回了一點自我。

 

Toni Erdmann01   

 

因此在員工歡樂趴開始之前,她原本「照舊」要穿上符合商業職場文化(這當然也是社會規範的一部分)的美體小禮服,但之前她已經撇掉了所有面具,現在要再裝回來談何容易?導演也聰明地以她穿不進也脫不下那件禮服的動作暗喻了她內心的掙扎,最後她心一橫,全部脫光,徹底撇掉所有外在矯飾,露出真實的自我,來個坦誠相見,並且限定每個想進來參加的同事包括上司都必須脫光,諷刺的是她的美麗小秘書以為這也是公司內部文化,毫無懷疑地配合脫光進來,更加證明女兒之前是怎樣地壓抑及掩飾她真實的自我。

 

影片的高潮,便是父親穿著保加利亞傳統毛怪裝來加入裸體趴。其實父親如此把全身連面目都遮掩起來,反而是比裸體更暴露。女兒初見當然是先嚇一跳,繼而立刻明白父親已在絕望崩潰邊緣,所以當父親逃離現場之後,她立即追將出去(此時也不忘披一件外衣在身上),與毛怪父親相擁,這一幕也是最令人飆淚的一幕!透過種種尷尬錯謬的行動,與互動而建立起的情感,反而因此改變了父女二人的生命。

 

Toni Erdmann05   

 

而這種必須捨棄父親身份,甚至必須「裝白痴」才得親近女兒的方式,卻恰恰好與《白癡》裡的凱倫相反:後者是以「裝白癡」來拒絕面對夫妻關係,以反抗此關係中的權力落差所造成的壓迫,並且使觀者得以重新省思個人與社會倫理規範的互動界線;《顛父人生》則是以「裝白癡」來避開面對父女關係,也避開此關係中既有的權力落差所造成的感情扭曲,反而能夠令兩造重新發展出新的感情與關係,並且同樣使得旁觀者得以重新省思其過程中的種種曲折細節,其內涵的豐富及複雜度可能更甚於《白癡》;甚至可以這麼說:《顛父人生》乃是《白癡》的進階版。

 

最終在奶奶過世的告別式後,父女二人都以「回復正常」的形象裝扮出現,父親訴說著很多美好的記憶來不及抓住就過去了,女兒則把父親的假牙裝上,父親笑著要她等一下他去找相機,然而直到影片結束都沒來得及回來,女兒等著等著還是把假牙取了下來,彷彿這一切都是徒勞,生命中的美好時光稍縱即逝,不等人的;這也更加證明開頭所引杜斯妥也夫斯基之言:父親出於對女兒的愛,汲汲營營想要參與,卻什麼也抓不住,說到底每個人都一樣,最終都將孤獨一世,如此深沈的悲哀,也只有上乘的喜劇能夠傳達出這等複雜的感受。

 

《顛父人生》在坎城影展拿到了破歷史紀錄的高分之後反而沒有拿下任何獎,料想應是這片並未有什麼「得獎相」,若果如此,則也恰好反證了坎城影展仍是「以貌取人」,此片最後女兒的撕下皮相以及父親的重拾皮相,都是對這類只注重皮相者的最尖刻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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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2017126放映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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