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角度

本屆「台北電影節」﹝其實不妨改稱「台北加拿大電影節」﹞照例又是場大雜燴，缺點是貪多嚼不爛，好處則是可以各取所需，我選看了三個導演八部影片，其中半數是DC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的舊作，每一部都叫人驚喜不已！

在談及DC之前，先摘錄一段我在「關於『斷背山』的十一條隨想」一文之後的討論串中所寫的一段小評：

【我認為「超速性追緝」﹝Crash﹞仍是基於DC自「變蠅人」﹝The Fly﹞以來對某種"形式"的執迷，這裡的形式指的是：一個主體與另一個與其迥然相異的客體透過某種儀式或行動而結合所呈現出的一種全新的變異體，而且這種結合通常以性為主要表現的題材，卻又不侷限於性行為，甚至早已超越一般A片中的性實驗而帶有強烈的衝擊性，因此在哲學上也更具有思考的意義。「變蠅人」的形式當然是人與蒼蠅的結合﹝這種人獸交已經根本超越了美女人狗馬一類的刻板A片﹞，「超速性追緝」則更進一步呈現人與機械金屬的結合。不同於「變蠅人」的是「超速性追緝」所著重的不再是結合後的形式，而是結合的過程﹝如果還是強調結合後的形式不免會變成塚本晉也的鐵男系列﹞。我相信這個結合過程的高度儀式性是造成「超速性追緝」評價兩極化的主要原因，DC在之後的「X接觸」﹝eXistenZ﹞也是在同樣的脈絡下呈現了人與電子程式的結合。2002年的「童魘」﹝Spider﹞雖然完全跳脫DC以往的TONE，變成一部有點悶的心理驚悚劇，但其內在並不以呈現雙重人格為滿足，或者說單純以雙重人格來看其實是過於簡單了，我倒認為是DC反璞歸真的表現：不再重視外在的變異與結合，而著重於內在的細微變化。最新這部「暴力效應」﹝A History of Violence﹞也是一樣，男主角有兩個完全不同的內在，但要說那是雙重人格，我想沒有一個觀眾會同意，但只有她的妻子知道丈夫體內有個怪物──是的，那無以名之為何的他者，只好稱之為怪物，這就是DC的新境界。﹝http://www.wretch.cc/blog/dennischan&article_id=2933903﹞】

在連續看了四部DC自70、80年代前後的舊作之後，我認為或許該為上面這段短評提出更早、更具體的理解線索。

「犯罪檔案」﹝Crimes of the Future﹞描繪的是一個冷酷的未來異境，故事劇情其實不是重點，重點是DC在這部1970年拍攝的實驗影片中大膽且直接地展現其對身體的根本好奇及異變的奇想：皮膚科醫生對受化妝品感染之皮膚與分泌物的迷戀、對人體下肢與動物鰭肢的歧異區分，受感染的人體不斷長出的異樣器官，甚至猶如植物氣根一般、增生出鼻孔之外的腦神經……凡此種種「未來之罪」皆隱藏著幾個根本性的提問：人的身體究竟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它還有沒有變化的可能、以及可能令它產生變化的原因等等。從這些根本性的提問可以看出DC不斷執著在這方面的探討是以超乎科學研究的方向在深掘著。

1979年的「嬰靈」﹝Brood﹞，DC讓一個充滿憤怒的母親因為情緒竟從自體增生出一個又一個有生命卻無意識的肉體來，這些又似腫瘤又似胎兒的肉體一旦長大成孩童般大小，便能開始感應的母親的情緒而去執行﹝或說「以行動消除」﹞母親的憤怒怨念：殺父殺母殺夫殺子殺殺殺殺殺個不停……。單純著眼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言，這個隱喻不免太過簡明，觀眾在影片前三分之一就已能理解，並為那憤怒的母親感到既厭又懼還帶點同情，但DC可不只滿足於拍個家庭倫理恐怖大悲劇，他安排法醫檢視這些形似孩童的殺人肉體，發現它們真的就只是個肉體──因為沒有生殖器官，他們不是人，而只是個具有人形的身體！

於是那位以角色療法為這母親進行醫療的心理治療師就非常有意思了，他扮演她的父母甚至想像中的丈夫外遇對象來與她對話，以探究她的憤怒情緒起源，沒想到卻使得她原本壓抑的憤怒被喚醒而發洩出來，之前他的另一名患者也是在類似的治療下喉部生出了淋巴腫瘤。從心理治療師仍具有一定的反思及正義行為來看，DC也無意否定這類心理治療，於是重點反而是探索人的情緒如何成為影響身體變形的因素，將這點無限上綱的話甚至可以成為一個身體的政治寓言：如果世間有惡魔，那惡魔絕非外在於人，而其誕生乃是由於人類自己。

2年後的「掃描者大決鬥」﹝Scanners﹞應該是DC真正進入成熟期的作品，20多年前租錄影帶來看的時候還看不太懂，只覺得人腦爆裂那幕實在是太震撼了，這回終於在大銀幕上看到，而且這才發現原來前文所謂一個主體與另一客體相結合而成為某種變異體的形式，並非由「變蠅人」開始，而是「掃描者」提供的想法。

掃描者可以任意與別人的腦波進行連結，因而在未能控制這項能力之前，他的腦袋裡總是充滿了旁人的雜音，這使得他根本無從辨識哪一個聲音才是他的自我，掃描者於是總具有精神分裂的傾向；然而一旦他具有控制力，他便能經由控制別人的腦波進而控制別人的行為，於是DC對於權力的批判概念就出來了：許多掃描者理所當然地自認為比一般人站在更高的位置，因而集結在一起形成一個權力集團，掃描能力最高者即成為首腦，但是仍有其他掃描者並不具有政治野心，他們有的醉心於藝術，因為認定藝術才能真正肯定其自我的存在；有的潛心於「性靈雙修」──女主角所依存的團體即是從事這種集體「群交」活動，但他們彼此並不進行身體或生殖器的接觸，而只是彼此連結掃描彼此的大腦，一同超升至神仙境界，這一幕所呈現出的概念其實比一開始人腦爆裂血肉模糊的場面還要來得震撼。

除此之外，掃描者這個概念甚至被擴充到可以連結無意志的物質，掃描能力過人的男主角維爾﹝史蒂芬雷克，Stephen Lack飾﹞就可以不經別人的大腦直接控制他的心跳；到了影片後段，他甚至可以透過電話而連結上電腦網路竊取機密資料，這個概念一直要到18年後才由DC的「X接觸」﹝eXistenZ﹞再度發揚光大。

影片最後，維爾不但發現訓練他控制自己的掃描能力的老教授，竟然就是他的生父，而那個掃描權力集團的首腦竟是他的老哥凱勒！凱勒冷血買兇弒父，卻以手足之情訴求兄弟聯手必可天下無敵統治世界，不能認同這種極權思維的維爾於是翻臉與凱勒對決，此時最奇異的現象發生了：在這場大決鬥中，維爾的身體被凱勒掃描成一具焦屍，但他的意識卻進佔了凱勒的身體，那麼這場兄弟決鬥到底是誰贏了？

答案可能要到1988年的「雙生兄弟」﹝Dead Ringers﹞才能揭曉。

DC的「雙生兄弟」可能是本屆台北電影節中的最佳影片，不僅是傑瑞米艾朗﹝Jeremy Irons﹞一人分飾雙生兄弟二角的傑出表演，更來自於DC的編導功力。

「雙生兄弟」是一對天資聰穎的雙胞胎，從小兩人就對生物的性與生殖有高度興趣，由於觀察魚類的生殖，兩兄弟居然在這時候就建立了一個價值觀：「不接觸的性交是最高超的性」﹝這不正是性靈雙修派的「掃描者」的價值觀！﹞，兩個天真小孩還想邀請一位女孩一同「性交」，結果碰了一個好大釘子，埋下日後受異性挫折的悲劇性伏筆。

兩兄弟進入醫學院，竟然研製出一具獨特的婦科手術器具，獲得醫界肯定，出社會後即成為知名的婦科醫生，但兩兄弟對性乃至對異性的態度已有了極大不同：易於接近社會人群的哥哥勾搭女病患，然後讓羞澀木訥的弟弟一起分享他們共同凝視、檢查過的女體，反正在這些短暫的性關係中的女人多半分辨不出兄弟的差別。

而他們對待女性身體的觀點也各有不同：哥哥從功能價值出發，偏好那些能帶來更多性交歡愉的女體﹝經常鼓勵弟弟：「你真該試試那個誰誰誰……」﹞；弟弟卻從美學角度欣賞獨一無二的女體﹝甚至主張：「真該舉辦女性內部的選美……」﹞。

只要他們所進入並檢視過的女體絕大多數結構都一樣，這樣的性關係雖亂原本倒也無礙，直到一位擁有特殊生殖構造以致不孕的女明星克萊兒的出現，這才開始加深兩兄弟的矛盾分割。

相貌並不如何驚豔的克萊兒其生殖器官內部構造如何連DC也無從描述，但他讓弟弟對她驚為天人，甚至一步步深陷其中從而建立起獨一無二的自我意識；然而要做到這點必須要靠與哥哥的完全割離方能達成，兩兄弟開始面對巨大的矛盾衝突，並且這意識一旦產生就再也不可逆推回到原點。整部片最精采的部份﹝同時也是雙生兄弟的悲劇起源﹞就在此，弟弟對克萊兒體內構造的審美執著﹝此藝術審美的觀念其實也正來自於「掃描者」的藝術自療系﹞，一點一滴開始改變他的自我意識，同時也威脅哥哥原本「兄弟一體」的自我意識。

弟弟先是認為克萊兒的「內在美」是萬中無一的，進而偏執到以此為標準，竟然出言鄙視侮辱其他的女病患，後來甚至還研發了好幾項形狀詭異但功用不明的婦科手術器具，如此亟欲改造天下女體的企圖顯示出他已走到解離狀態的最後階段；而一直意識與他一體共生的哥哥﹝你也可以說兄弟倆一直彼此「掃描」連結著對方的意識﹞在用盡各種方法也挽不回弟弟的心思之後，兄弟倆先後開始大量嗑藥，一起進入迷離譫妄的狀態，最後弟弟在恍忽之中，以他所研發的手術器具把哥哥給「分割改造」了。

此處有一個重要的安排是：弟弟拿著怪形怪狀的手術器具的設計圖找到一位正在展覽自己作品的金屬雕塑家，請他代為灌模打造出這些手術器具來，雕塑家一看到設計圖，並聽說是婦科手術器具時，兩眼立刻綻放出異樣的光芒──飾演這位藝術家的不是別人，正是史蒂芬雷克﹝Stephen Lack，「掃描者大決鬥」的男主角維爾﹞，教人不得不懷疑當他看著設計圖、眼中散發出異樣光芒時，是否正在掃瞄著弟弟的腦波！

DC這個神來之筆不僅將「雙生兄弟」與「掃描者」結合起來，同時也開啟了日後的「童魘」及「暴力效應」。而眼下從「X戰警」到「超人」，好萊塢科幻電影界一派充斥著無聊當有趣以及枯燥無想像力，DC的舊作重映尤其顯得難能可貴。

走筆至此，想起去年某夜曾在有線電視的某電影頻道看到1993年同樣由傑瑞米艾朗主演、DC導演的「蝴蝶君」﹝M. Butterfly﹞，片頭還未播完我就立刻轉台了，並不是因為影片的問題，而是我當時自覺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看DC的片子，反而會糟蹋了這個可能非常難得的觀影經驗。雖然此後我再沒有看到「蝴蝶君」的播出，但我一點也不後悔，並且深深期待當終於有一天看到它的時候，我一定會開始「掃描」所有我看過的DC的片子，並且開始自動連結，這乃是做為一個DC影癡的獨一無二的美妙經驗，沒有人可以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