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辯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陶淵明「形影神」序﹞
從「水上賓館」﹝The Isle﹞開始,金基德始終將焦點對準世間男女的存在焦慮,而且在處理這股焦慮時,性與暴力不可避免地成為兩個相應而生卻又互相糾纏的力量,不僅是宣洩也是救贖。然而在「壞胚子」﹝Bad Guy﹞,金基德似乎意識到僅止於此不足以令人滿意;於是在「海岸線」﹝The Coast Guard﹞,金基德將反思的觸角伸展到國家的層次,但隨即發現這對他而言是個死胡同,等到他開始回頭重新探索﹝非常東方的﹞人生哲學,近期的三部影片「春去春又來」﹝Spring, Summer, Fall, Winter... and Spring﹞、「援交天使」﹝Samaritan Girl﹞、「空屋情人」﹝3 Iron﹞居然一部比一部令人驚喜。
「春去春又來」向佛家借鏡,骨子裡盡是老莊思想;「援交天使」向印度古文明取經,卻意外揭開現代儒家社會的遮羞布;「空屋情人」看似自成一格,但從影片後段男主角在獄中自我修練的過程,再反過來檢視之前的這幾部片,似乎可與陶淵明的「形影神」共取其心。
且看「空屋情人」裡耐人尋味的一幕:男主角在囚室中躲在獄卒的身後,獄卒看見地上的影子──此時他的反應最是令人拍案──哈哈大笑兩聲,說:「人的視角是180度,我就不信你能躲在180度之外。」
有形必有影,影必隨形而生,這是牛頓物理的科學世界,世間一切皆然無有例外,然而見影以為知形,卻不知形影既分離卻又永遠不離的道理,才是謬之極矣!
「空屋情人」讓原本為實現簡單正義而以暴制暴的男主角最終委身於國家乃至﹝婚姻﹞制度暴力的身後,形影相伴,神居中而翱翔,其往來贈答與超越之妙,非好事君子不得而知。
看來蝙蝠俠的忍術基礎還不如金基德的形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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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愛窺看縫隙背後的事物,卻常常忽略縫隙本身。
作為一部具有野心的社會驚悚片,「噬血地鐵站」﹝Creep﹞機巧卻殘暴地將英國自工業革命以來所逐步開展的現代都會文明扒開了一條縫隙,然後重重捅了一刀。
倫敦的地下鐵系統,作為全片最重要的符碼,其所象徵的下層社會對比上層社會的浮華表面相當具有效果,然而片中的人物角色卻過於簡單直接:管理系統的安全人員、運作系統的列車司機、清理系統的清潔工、寄生系統的蘇格蘭遊民,以及莫名其妙陷入系統的女主角凱特。
從這個被害者的清單分析,導演的企圖可說昭然若揭,因此重點乃是加害者──這個系統所生的怪胎,他甚至多開了許多縫隙,在其中遊走殺人──這正是原片名「Creep」的多重意義:除了直接理解為戰慄的爬行,也可指為令人毛骨悚然之人,更有生物穿行的洞穴縫隙之意。
這個怪胎只會發出怪叫,畸形得不成人樣,從廢棄的地鐵急診室可知他很可能是遊民所生而遭遺棄的畸形兒,他的不識言語其實意指整個系統才是他的世界他的語言,他出生在此、成長在此卻也被封閉禁錮在此;他對自己的出生懷著極深的怨恨,以致他將女遊民曼蒂綁在生產台上活活捅死的那幕幾乎等於弒母一般!
然而只有如此此片尚不足論,一個巧妙的安排是曼蒂在死前曾經哀哀求饒,而後當那怪胎被制服在地,凱特只要一棒就可以結果他的時候,他居然開始言語了:「請不要傷害我,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這些話正和曼蒂向他求饒的話一模一樣!讓加害者說出受害者的語言,這一來兩者的身分混而為一,反而豐富了影片的批判層次,正是此片不同於一般之處。
只不過這點不同還是被淹沒在重度血腥之中,我很慶幸自己能在這重重血泊中發現這條縫隙並且脫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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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部「星際大戰」系列電影裡,有不少絕地武士「斷腕」的動作。
從西斯大帝的第一徒達斯魔被歐比王腰斬開始,到二部曲中急躁的天行者安納金被杜酷伯爵斷腕,到了三部曲,杜酷伯爵先被安納金斷頭而死,接著是雲度大師在關鍵時刻被安納金斷腕而死於西斯大帝,後來投向西斯的安納金又被歐比王斷腕──甚至連雙腳都斷去!接下來在四部曲裡路克被達斯維德斷腕,到了絕地大反攻時,路克又反過來斷了達斯維德的手腕。總計不論西斯魔也好、絕地武士也罷,一共被斷去七次之多,被斷頭斷身體的不論,剩下的全跟安納金有關:不是他斷人手腕、就是人斷他手腕!
在絕地武士的修習過程裡,「斷腕」乃是對修習者躁進的一種警告或教導;然而從電影的角度來看,卻是一種反高潮的妙招:當光劍武鬥正酣之際突然一方失去手腕,勝負立見分曉,觀眾立刻從血脈賁張的情緒中被冷卻下來,由此接回到情節與角色的關係之中反思事件的意義,當比一味胡纏亂打更見其妙,大導演黑澤明的「亂」其結尾的反高潮就是個超級經典。
可惜喬治盧卡斯似乎不懂得節制,平白讓絕地武士「斷腕」的結果,反而是斬斷了一切千絲萬縷費心編織的細節與脈絡的詮釋可能,變成黑白分明,善惡情仇斬得一清二楚,但所有的趣味卻也都被斬除得一乾二淨了。
星戰系列的背景本質上是個議會領袖與國安系統的政治鬥爭過程,各族群社會各擁私利分崩離析,加上一個沒有媒體唬爛狗仔偷窺的絕妙政治環境,全世界哪裡找得到第二個如此奇特的政治系統模型來分析共和國如何變成帝國、以及人如何從自由走向奴役之路?
當機立斷,自是英雄種;若是當斷不斷,旁觀者也只能扼腕,已經名利雙收的盧卡斯似乎也該考慮一下是時候斷了導演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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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睡夢中不能體會作夢時的樂趣。
1927年老毛的名言:「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逼、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巴黎初體驗」﹝The Dreamer﹞裡,貝扥魯奇卻讓一對兄妹示範了用「請客吃飯、讀書、做愛、洗澡、看電影、聊天打屁」等等無聊的活動──不需要暴動,一個階級就可以推翻一個階級。
電影一開場,鏡頭順著巴黎鐵塔一直向下沉淪;結尾的演職員字幕表也一反常態地由上往下墜落。而所有的劇情也都是一反再反:你以為兩兄妹是積極參與革命的激進大學生,其實他們只是封閉在影像世界中搞近親繁殖的魚;你以為革命多麼浪漫,他們的家庭革命卻只是趁父母不在隨意吃喝拉撒;你以為新浪潮電影是多偉大的藝術,其實他們當初也是一樣隨意吃喝拉撒──這不正是新浪潮的精神嗎?
新浪潮之興起正出於對傳統電影之質疑:為什麼一定要有精細完美的戲劇結構,加上資金充裕的財團片廠、周到健全的發行制度甚至精湛完美的表演方法才能完成一部電影?看看侯麥,幾個男女吃吃喝喝哪裡不如蜘蛛人蝙蝠俠?
說到這裡也該懂了:貝托魯奇其實是用反革命的方式向5月革命致敬,用反電影的姿態向電影新浪潮致敬。
但是重點不在致敬,而在造反。因為「造反有理」,革命才發生了,新浪潮才起來了,然後呢?有更新的浪潮出來嗎?有更新的革命發生嗎?沒有!革命就這樣終結了,像一場長夢,雖然夢中自有夢中的滋味,但只有醒來才能體會作夢時的甜美。作為一個真正的作夢者﹝The Dreamer﹞,貝托魯奇再次示範給我們看,只是我們不再懂得造反,只知道膜拜了。
貝托魯奇或許只是重溫舊夢,我卻從這夢中看到他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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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邊一朵雲」裡,我看到兩個笨蛋。
第一個笨蛋是新聞局。
長久以來,新聞局就習慣把它的大屌愛塞在誰嘴裡就塞在誰嘴裡;這一回,蔡明亮聰明地把他的屌塞進新聞局嘴裡,並且它還得乖乖地付錢!
第二個笨蛋是高雄市政府。
當蔡明亮把李康生從台北拉回陳湘琪的故鄉──高雄楠梓──拍攝「天邊一朵雲」時,表面上是支持高雄市政府以輔導金「鼓勵國片多至高雄取景」﹝當然是為了推廣宣傳高雄的市政成果﹞的美好想法,其實整部片卻是對高雄乃至台灣社會的諷刺與痛擊。
看看影片裡的高雄,就知道市府吃了啞巴虧:所有期望能出現的偉大市政建設連個影子都沒有,唯一可辨識的竟是春秋閣龍虎塔!這個在國民黨執政時期的建築所呈現的俗麗質感,就為全片的粗糙美學定了調。
完全不同於「不散」裡被拍得美到不行的福和大戲院,「天邊一朵雲」裡的高雄不論內外景幾乎沒有打光;然後用同樣俗麗的歌舞來顛覆極不搭調的建築地景,既諷刺了國民黨時期自豪的中國美學「傳統」,也藉著聒噪的電視對比被掏空的城市,以及將綠皮紅肉的西瓜用做A片道具,狠狠刮了民進黨綠色執政的「成果」一大耳光。
從行銷手法來看就知道蔡明亮其實心裡有鬼:「河流」裡陳湘琪就曾側面全裸和李康生做愛,口交也不是現在才有。而以前蔡明亮印製美美的宣傳單、進校園、辦座談;這回呢?他走進綜藝大哥大的場子,挾著康熙來了的人氣與大眾品味,把屌塞進上面那兩個笨蛋的嘴,用最低的成本賺到最大的錢,還得了柏林大獎!
我相信柏林評審看到的是此片對於社會性道德的衝撞力道,但是蔡明亮卻反向操作,以滿足大眾的偷窺慾為後盾,讓新聞局自宮、高雄市政府陽萎。
我為蔡明亮的聰明鼓掌,但他也別想把屌塞進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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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速100英哩的飛機上,每一個凸出八分之一英吋的鉚釘頭可以造成60磅的阻力。」
這是我在17年前修習機械製圖時課堂上隨手寫下的筆記。原本以為大學四年所學到的航空知識可能再也用不到了,沒想到看完馬丁這部「神鬼玩家」﹝The Aviator﹞,感覺所有遺忘的東西全都回來了。
一般的製圖課不過就是畫圖,但居然有筆記可記,不能不說是一種異數。我的圖學老師是一位北京大學畢業﹝這更是異數!﹞、具有五四時代的文人風骨的老外省人,課堂上動不動就說像他這樣的理工人才在當時是如何被教育出來的;讓他尤其感冒的,是「現在」﹝17年前﹞台灣的這些教法,「從理工科系取消經濟學這門課開始」,已經沒有法度可言了。
先不論我的老師何以認為經濟學如此重要,但在霍華休斯這個美國航空大亨眼中經濟學卻顯然是個無用之學,而兩人對航空器的熱情其差別很可能只在於一個富可敵國另一個兩袖清風。
回想起來,我的老師不只是在教製圖法則,其實也間接傳遞給我們一種堅持:愈是巨大的夢想愈需要在基本的細節上展開巨大的堅持。一如造飛機。又如拍電影。
霍華休斯磨平飛機機身上的鉚釘,航空史從單純的飛行快感一下子轉為速度的競爭﹝由此切入美國帝國發展史真是有趣啊!﹞,但當工程師們不斷努力碰觸音牆的障礙時,他卻又回頭去搞超大型飛行載具;一如他拍出創下影史紀錄的煉獄天使、疤面煞星之後注意力立即轉向。開創了歷史又注定被歷史淘汰,這個悲劇性的人生就成為馬丁所呈現出的影片主軸,可惜就像那架史上最大的力士型運輸機,花了很多錢、投注了很多心力,從結構到動力該有的都有,大家也都了解他的意圖,可惜就是飛不起來。
也許是因為他始終磨不平自己生命中凸出的鉚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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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爾的移動城堡」﹝Howl's Moving Castle﹞裡,每個人都失去了一樣寶貴的東西......
霍爾失去了心
蘇菲失去了青春
馬魯克失去了母愛
卡西法失去了自由
稻草人失去了身分
荒野女巫失去了愛情
莎莉曼夫人失去了慈悲
小狗失去了主人
原本以為每個人失去的東西都能在宮崎駿的監督之下被巧妙地找回來
沒想到宮崎駿自己卻失去了應有的聰明
致令城堡完全失去了魔法
而觀眾們如我看完後則完全失去了口德......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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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魂鋸」﹝Saw﹞是一部勵志片。
編導此片的澳洲華裔導演溫詹姆斯﹝James Wan﹞說他拍此片深受大衛林區及達里歐阿金圖的影響,在剛看完後者的新作「奪命遊戲」之後來看,似乎此言不虛。
片中的變態兇手﹝John, the Jigsaw﹞──嚴格說來他並沒有殺人──設下了一個又一個致命的遊戲,讓被抓來困在這遊戲裡的人們自已殺人求生,換言之殺人與被殺者都是受害者自己。
這些受害者之所以被挑中乃是因為他們被認定是「對自己的存在毫無自覺」的人:多次自殺未遂的人、沉迷於吸毒者、擁有妻女家庭卻搞外遇的醫生,以及靠著偷拍他人維生的狗仔攝影師。
可以這麼說:他們不是自暴者,就是自棄者。﹝自暴自棄的定義參見孟子離婁篇﹞
與施洗者同名的John其實不過是另一個上帝的隱喻,他逼迫自暴者向自棄者施暴以試探自棄者是否真的想死,同時也讓自暴者在不得不向無辜陌生人施暴的過程中了解到自我存在的意義──透過對暴力的反思──難怪其中那位吸毒的倖存者會感謝John,證明這真的是一部勵志片。
然而此片之優點還不止於此,編導﹝John?﹞連偵辦此案的刑警Tapp﹝Danny Glover飾演﹞也不放過:他在一次拘捕行動失敗之後離職卻仍誓言抓到兇手,其沉迷執著的程度使他也逐漸陷入「對自己的存在毫無自覺」的狀態之中;致命遊戲之外另有致命遊戲,於是令本片有了更豐富的層次。
片名本身也有意思,saw既是鋸子也是see的過去式,意即片中所有關鍵細節其實之前都出現過,就看你有沒有看到──甭說別的,其實影片一開始John就已經出現了;扯得更遠一點,丹尼格洛弗最風光時曾和梅爾吉柏遜搭檔演過四集「致命武器」,現在來演誓死擒凶的刑警Tapp,真是再合適不過。
據說「奪魂鋸2」也將開拍。
依我對本片的信心,它應該不會成為「厄夜叢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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